蒲苇之乡

时间: 2016-12-14    阅读: 1319 次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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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村庄,整个村庄最多时候才三十几个人,而如今常住人口仅仅十一个。

这是一座偏远的有点原始古朴的小村庄,远离人烟聚集的其他大村落。这儿被家乡的父老乡亲戏称为“小台湾”,因为每当下雨,尤其是稻田灌水后,那条连接外面的唯一一条土路,就被泡在水中,连人都几乎过不去。

然而,这里却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想当年,马鸿逵一眼就看上了这里,因此把这里作为马家军的军马场,专门用来牧羊军马。因此,建国后这片土地就被称为“马场村”,成为全乡乃至全县都赫赫有名的粮食基地。

这里,就是我的老家——通伏乡马场村小农场。

小村受天地造化的恩宠,西边有巍巍贺兰山作天然屏障,挡住了浩瀚沙漠与奇冷寒流的东侵,东边有滔滔黄河水悠悠流过,河对面,那长长的毛乌素沙漠又为小村远远地飘起了一道淡黄色的、几乎透明的披风。在这青山长河之间,在小村庄的周围,便一马平川地形成了名声响彻中国的塞上江南宁夏平原。一条弧形的天然湖,是黄河改道东去留下的古河道,从西南方的贺兰县通义乡境内发源而来,从小村面前绕过去,向东北方向逶迤而去,最后注入了黄河。这条狭长的小湖不安静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水草,把个湖面遮盖的严严实实,外人到此,竟然会看不出这是一条湖呢。

湖中的水草,尤以芦苇、芦草和蒲草最多,这些野生的草,曾经给家乡人带来了多少收获的喜悦。每当秋末冬初,蒲草和芦苇枯萎后,父老乡亲便带着镰刀去刮蒲草,除了自家用的一部分外,其余的都远销到平罗县内外,被人们编成了蒲草帘子,盖在温棚上面,暖暖和和地保护着千亩万亩的蔬菜温棚,为生活在大西北的人们在寒冬腊月能吃上新鲜的蔬菜而贡献着无可替代的力量。

最热闹的是砍芦苇。冬天,那高大纤细的芦苇,亭亭玉立地用那乳白色的茎干,竖起了一团团毛茸茸的芦穗,宛如神话传说中那些老寿星的花白胡子密密麻麻地在空中迎风飘扬,又似一片淡黄色的烟雾在弥漫,弥漫出了两千年前那首让人牵肠挂肚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弥漫成了一道以芦苇为歌咏对象的蔚为大观的中国古诗词的文化长河。苇多而密,便形成了密不透风的芦苇林,我们放羊的小伙伴稍不留心,样儿钻进芦苇林里,还一时真的难以找到呢。待到湖里面的冰冻结实了,乡亲们便赶着驴马车来到冰面上,然后从芦苇丛林的边沿开始,把方口锨的锨头平放在冰面上,用力地向芦苇林中铲了过去,只听一阵阵“咔嚓——,咔嚓——”的响声,此起彼伏,交汇成一曲美妙的音乐。锨头过处,芦苇纷纷倒下,在冰面上铺开。然后,后边就有人把这些砍到的芦苇抱成捆,用草绳捆起来,放到驴马车上拉回去。把苇穗砍去,编成苇帘子,是用来盖房子搭屋顶的绝好材料——在那个物质条件比较落后的年代,就是这些芦苇,给了父老乡亲多少温暖的家呀。也有的人家不盖房子,就把芦苇卖出去,成为造纸和人造丝、人造棉等得优质原料。

大概,是芦苇林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的原因吧,苇林中的冰面比较薄,铲芦苇的人一不小心,一脚踩破冰面,半个身子就掉进水中,冻得牙齿“咯吱咯吱”地打颤。如果踩破了先前别人铲过的冰面,那可就不得了了,坚硬而锐利的芦苇茬从腿肚上划过去,立刻鲜血直流,而匕首一样的芦苇茬若刺进肉中,这个人就得赶快上医院。因此,铲芦苇的工作,一般由经验丰富的人来操作,其他人只是抱、捆、拉。

记忆中的故乡,煤炭奇缺,然而,无论是寒风刺骨还是飞雪飘舞,家乡的人们从未在冬天的夜晚挨过冻。因为,那取之不尽的芦苇和蒲草,用来烧炕,烟少火苗壮,所产生的热力是那样的硬,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很高,炕头上还是热乎乎的。春天,这些黑色的芦苇灰和蒲草灰,又成了上等的农家肥。

春天,冰面刚刚融化,草儿也露出了又尖又细的嫩芽,我站在老家屋角向后看去,呀,那湖面上啥时候出现了一派令人心醉的绿,油油的绿呀,映衬出了一片蓝盈盈的天空和绿悠悠的水,仿佛一大团一大团纯绿纯绿的云,从天上飘落下来,温柔地偎依在小村的旁边。我揉眼细看,才发现那是正在吐青的芦苇。从干枯的芦苇茬的的茎节旁边,钻出了无数根嫩绿的新茎,苇叶子还没有展开,紧紧地包裹在苇杆上,这使得新的苇杆像一根根锋利的绿色标枪指向蓝天。不久,苇叶展开,苇杆往上长了一大截,于是湖面上就是一大片一大片身穿绿衣的少女方队。我们几个小伙伴,扯下一小捆的芦苇叶子来喂家里的牛马羊,惹得这些畜生兴奋得一个劲地叫欢。

又过了不久,蒲草也从水底下抽出了细长细长的、薄薄的的绿色带子一样的长叶子,无数根细长的绿带子在湖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水晶帘,在风中飘摇。就是这个绿色天然草帘,在远古的传说中,成为女娲与伏羲结合生子时的遮羞布。就这样,蒲草夹杂着芦苇、芦草以及其他各种水草,铺天盖地地长满了整个湖面,引来了数以难计的各种水鸟在湖中安家落户,一曲和谐的鸟的伴奏,鸣唱着大西北黄土地上这块难得到鸟的天堂。小时候的我,站在老家门前,张望那一湖的绿,倾听此起彼伏的鸟的歌唱,不禁悠然心醉,我多么想,自己也能变成一只水鸟,穿越那密密麻麻的水草,轻翅一扇,飞到那蓝晶晶的天空下,依偎在白悠悠的云彩身边,让自己的身影钩织出一幅“海鸥飞处彩云归”的美丽画卷。而我,跑到湖边,踮着脚尖从水面上抽出一根芦苇的草芯,做成咪咪子,吹奏出一声声细嫩悠长、略带颤抖的笛音来,与远远近近鸟的歌声遥相呼应,感觉我就是一只真正快乐的小鸟了。看那亭亭玉立的芦苇,晃动着细长的腰身在为我伴舞,细细长长绿得油腻腻的叶子,不正是它们手中挥舞的绿色纱巾吗?而蒲草呢,扭动着纤细的水蛇腰,在扭秧歌。是的,在大自然中,恐怕没有哪一种植物的身材比它好了。

夏收季节到了,父老乡亲拿着镰刀,进入齐腰深的水中,刮下一捆捆蒲草,把它们晾晒在湖坡上,等到晒干了,搓拧成草绳,然后把这些草绳在水中浸泡一下,捆麦子、胡麻、玉米等,那种韧劲,一直到第二年都不会断折。

就在这时候,从蒲草茎秆中间,钻出一根根长长的、绿绿的杆芯,杆芯的上面,顶起一个个绿色的蒲草棒,蒲草棒上面,是一层嫩黄嫩黄的蒲黄,孩子们就拿上蛇皮袋,捋下这些蒲黄,经过药贩子之手,卖到制药厂,成为珍贵的药材据说三黄片的主要成分,就是这些产生于我的家乡的蒲黄。前几年,有一个年轻的母亲,领着儿子去捋蒲黄,没想到母子两人都被水中的杂草给缠住了双脚,最后都丧生在湖中。家乡的蒲苇湖啊,在向乡亲们无私奉献一切的同时,你怎么能忍心夺去他们宝贵的生命?

今年国庆节,正是收割水稻的农忙时刻,我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去帮助收稻子。放眼望去,门前那条湖面上,水草已经呈现出半枯半黄的状态,但是芦苇仍然显露着旺盛的生机。浓浓密密的苇丛上方,白色的苇絮毛茸茸的,弥漫在被收割机喷吐出来的稻草灰里,凄离迷蒙,怪不得古诗说“蒹葭苍苍”呢。

我在收割过的稻田中走过去,走到湖边,看到蒲草叶子上半部分已经金黄的近乎透明,下半部却仍然带着一丝绿意,如一根根细长的玉带和金带。蒲草棒已经接近干枯,就像一只只小小的褐色的橄榄球,被翡翠绿的杆芯举起在半空中。芦苇呢,仍然不忘显摆它们那水草之王的高挑身材,把一团团淡黄色的芦苇穗子高高地飘扬在所有水草的上方,如神话传说中南极仙翁那冉冉飘摆的花胡子。金黄色的蒲草叶子呈细长的三角形,好像千万只蜻蜓叮在那儿扇动着淡黄色的翅膀。

我折下一根蒲草杆芯,沉甸甸的,坚实而匀称,毛茸茸的蒲草棒在杆芯上面轻轻晃动,我感觉自己拿的是一把锤子。摆一摆,蒲草棒上那细碎的蒲草絮就漫天飞舞,像一阵阵的轻烟,随风飘到远方,去传宗接代安家落户。如果不小心,让这些蒲絮粘贴在你的身上,那你就别想轻易把它们弄下来。就是这笔直、坚实、匀称的蒲草杆芯,小时候,奶奶常常让我们折下来晒干,编织成草盘子,当锅盖用,也可以用来盖水缸,而把这种草盘子房子蒸锅里蒸馒头,蒸出来的馒头就有一种淡淡的水草香味。那毛茸茸的蒲草棒呢,奶奶让我们捋下来填枕头,枕头软绵绵的,枕着睡一晚,那种舒服劲儿,是其他的枕头絮绝对比不上的。

目光掠过湖面,我看到远处的滨河大道边的林带,在淡淡的斜阳下,朦朦胧胧,正是“平林漠漠烟如织”。

在湖中间是家乡人铺垫的土路,我走过这条土路,向滨河大道走去。看到湖边的稻田里,一片狼藉,刚刚发过的黄河大水,把这些稻子淹得东倒西歪,干枯干枯的。

宽阔的景观河里,已经被蒲草和芦草密密麻麻地遮盖起来,只露出河中间的一线水色。

清澈澄明地倒影着各种水草的倩影,和水中那一团亮白刺眼的太阳。我丢下一块土坷垃,太阳的倒影裂碎开来,变成一条条喷射的铁水。

我走过景观河,脚下是一条伸向黄河滩深处的土路,雪白的盐碱铺满了土路,就像一条白色的玉带穿梭在万顷金黄的稻海中。路旁的水沟里,河水已经退去,凄惨地堆满了一滩滩的死鱼。芦草和蒲草混合着其他野草,顺着水沟一直伸向远方,远远看去,就像是茂密的护堤林。苦苦菜几乎全部枯黄了,但是光秃秃的菜杆上仍然顶着一些金黄的小花,在高原空旷的黄河滩上,就像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小花中间,夹杂着雪白滚圆的几个絮球,像一个个蚕茧,又像是一只只白蝴蝶在苦菜枝头秋意闹。折下来一根菜茎,摇一摇,轻轻的飞絮就在空中飘舞起来,如“柳絮因风起”,一直飘到远方去传播新的生命。

极目远眺,一棵孤树把黄河滩衬托得更加辽阔空远。稻海深处,父老乡亲种植水稻所搭建的那几间临时休息的土房子,被粉刷成了白色,如远古的荒堡。我的身影,被即将落下的太阳拉得长长的,直把我拉成了一个长袖飘飘的飞天,“高原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让我的心儿,悠然陶醉,与那灵秀的棵棵小草相会,与那明媚的湾湾秋水相依,相依相会在这远古的黄河滩上。

太阳贴近贺兰山沿,我该回去了。经过滨河大道,水中的落日已经变得金黄柔和,水面更加呈现出只有大西北的秋天才独有的那种亮白,鱼儿跳起,在一片金光中扩展开圈圈涟漪。蓝天白云,在景观河里倒映出一片“天光云影共徘徊”的诗意。

炊烟混合着稻草灰,还有清幽的稻香弥漫开来,树影婆娑,我的老家便如一座飘飘缈缈海上仙岛。

可惜,这美丽的“海上仙岛”存在的时间不多了。按照县政府的规划,凡是零星村庄都要进行拆迁,集中到一块建设新农村。从感情上说,我舍不得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热土,可是理智却又告诉我,为了提高乡亲们的生活水平,为了建设更美好的家园,我们,还是应该离开这方水土,离开这个静静的“小台湾”。这个美丽的小村庄的消失,是迟早的事。

哦!我的故乡啊,这片至纯至真至美的蒲苇之乡,我至纯至美至真的、缘定三生的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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